奇書網 > 歷史穿越 > 臣妻 > 第229章 終章下
    想與不想,原只有自己最是清楚,但天下人都能猜到,圣上雖未宣諸于口,但心中一直在思念永安皇后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從未停止一時半刻,只因百姓皆知圣上不入后宮、無新子嗣,只因朝臣日日可見,原值壯年的圣上,自永安皇后故去之后,是如何白發暗生,此心已老。

    從前的圣上,閑暇之時,常有宴飲游園之事,如同古往今來的每一位帝王,除為人君擔著江山朝務,也另有許多個人喜好,但永安皇后的離去,似將圣上的生機,也帶離了這紅塵人間,圣上依然是一位英明的帝王,一位寬和的兄長,一位慈愛的父親,但除此之外,只他本人,只作為元弘本人,世間似已無事可牽動圣上的心緒、提起圣上的興致、令圣上真心展顏,圣上從前喜好都已作廢,唯一留下的游樂之事,便是常往上林苑策馬沐風。

    想與不想,原只有自己最是清楚,但天下人都能猜到,圣上雖未宣諸于口,但心中一直在思念永安皇后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從未停止一時半刻,只因百姓皆知圣上不入后宮、無新子嗣,只因朝臣日日可見,原值壯年的圣上,自永安皇后故去之后,是如何白發暗生,此心已老。從前的圣上,閑暇之時,常有宴飲游園之事,如同古往今來的每一位帝王,除為人君擔著江山朝務,也另有許多個人喜好,但永安皇后的離去,似將圣上的生機,也帶離了這紅塵人間,圣上依然是一位英明的帝王,一位寬和的兄長,一位慈愛的父親,但除此之外,只他本人,只作為元弘本人,世間似已無事可牽動圣上的心緒、提起圣上的興致、令圣上真心展顏,圣上從前喜好都已作廢,唯一留下的游樂之事,便是常往上林苑策馬沐風。那駿馬,是曾賜給武安侯的神駿“紫夜”,后又隨永安皇后踏走山河人間三年,被溫太傅帶回京中,圣上以此為御騎,不僅常騎乘之,還親自喂養照顧,跟侍圣上的宮人,?梢娛ド线厾狂R走在上林苑中,邊對“紫夜”溫言說話,有時引著“紫夜”一同欣賞這四季佳景,有時同“紫夜”講說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近來之事,對待“紫夜”,如待一位故交老友一般。

    但,這一老友,亦不可伴陪白首,人有生老病死,馬兒亦然,一年年光陰逝去,神駿終成老驥,難再馳騁,等盡天年,“紫夜”壽終之日,親眼看著馬兒闔上雙目、斷了氣息的圣上,扶著廄木,佝僂著身體,目望“紫夜”冰冷的尸體,沉默許久,忽在凜寒的雪風中,如小孩子一般,失聲痛哭。

    人人皆知圣上此心已老,但自這一日起,圣上真似老了,從前英明決斷的圣上,開始忘事,起先是處理朝事時顛三倒四,后來連一些朝臣的姓名,都已記不清楚,太醫院想盡辦法醫治,但圣上的狀況,就是一日日地壞下去,圣上本人自知不可如此誤國,原欲退位為太上皇,但為年長的太子殿下勸阻,太子殿下請父皇于宮中安心療養,他只暫代行監國之事。

    但,雖說是太子殿下監國,實為與永昭公主共衛江山,曾經,滿朝文武,皆反對永昭公主參涉朝事,但在一年年的時光流轉中,原先口徑統一的聲音,早隨著公主殿下越發年長,涉朝愈深,而越發分化,一塊鐵板,被永昭公主拆得四分五裂,朝堂上關于公主涉朝的爭論,雖仍聒噪,但那些極力反對的朝臣,也只能聒噪著接受,掀不起大的浪花,以將公主殿下掀下朝堂。

    不僅有圣上、太子為盾,永昭公主麾下早攬有不少能臣,權勢愈盛,在權柄至上、無兄弟父子的皇家如此行事,按理,早該為太子殿下所不容,但本朝太子殿下偏就縱寵親妹,并不在意。

    前朝,是史所未有的太子公主共治,后宮,圣上的龍體,在長久的療養中,不但未能好轉,反而越發惡化,這惡化非指圣上性命堪憂,而指圣上漸將世事越忘越多,每日懵懵怔怔,瞧著似溫相過世的父親,但溫相之父,生前病后是只記得前塵往事,而圣上,是堪堪忘了所有的前塵往事。

    余生的每一日,圣上都在恍怔疑惑,疑惑繡“蘅”的帕子,疑惑繡蓮的香囊,疑惑碩大無暇的明珠,疑惑那一匣又一匣的紅色剪紙,疑惑湘波綠、楓茶糕并不合他口味,卻為何總想著喝這茶、吃這糕點,疑惑自己為何總喜歡往御苑清池旁的某株杏樹下跑,摘了杏子扔中人還會笑,但笑彎了唇,又不知在笑什么,那笑意就凝滯地僵在唇角,如同所有的疑惑,凝滯沉沉地僵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種種繁雜紛亂的疑惑,織勾如密網,纏絞著圣上的每一天,而在這張絞人的密網之中,圣上最大的疑惑是,他自己好像是在等人,但又不知是在等誰、等了多久、等到沒有。

    他總是在疑惑恍惚,心里是空茫的大霧,什么也看不見,望不到盡頭,只知在夜寂無人的深夜里,看到殿中曇花盛開,張口就想喚人一起賞看,卻又不知是要喚誰,只能獨自蹲守在夜曇一旁,孤寂靜看花開花合,只知在晴好燦爛的白日里,一個人躺在搖椅上時,總想讓人在他身旁再放一張,側身眼望著那張空空的搖椅,情不自禁地向那邊伸出手去,卻不知是要做什么,自然也觸不到什么,握不住什么,最終都只能空空地垂下,心也跟著空得厲害,空得發疼,卻總是不知為何。

    他的心,總像是空的,像眼看著陽光下的雪人,一點點地流化成水,最終蒸騰地干凈,無影無蹤,無跡可尋,在四季流轉的每一日里,都空得像是不存在,只是口邊,總是下意識喃喃自語,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,舒窈糾兮,勞心悄兮”,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在空茫的歲月里,任這十六個字,一遍又一遍地,沉沉地落在他的心中,經年累月地不知落了多少,卻總也裝不滿他的心。

    圣上的心,永不會滿了,而宮人們的耳朵,早聽出了老繭,他們將圣上總是叨喃的這四句,在經年的時光中,聽了有千遍萬遍時,暗流洶涌多年的大梁前朝,在一場場寒涼的冷雨中,進入了多事之秋。

    圣上療養多年,不但無半點好轉希望,反因年日長久,越發年邁多病,不少朝臣以此為由,求請太子殿下奉圣上為太上皇,正式登臨大寶,繼位為帝。

    這些朝臣中,不僅有真正忠心太子之人,亦有這些年來,曾受永昭公主打擊貶壓之人,后者暗中聯手結盟,不愿再忍太子公主共同監國,不但多年來,不斷暗中散布太子殿下并非圣上親子的流言,將這流言的源頭,栽到永昭公主身上,試圖在太子殿下心中扎刺,以皇家權勢斗爭,離間他們的兄妹之情,而且還在求請太子殿下登基之后,暗謀密事,令永昭公主有派人行刺太子殿下之嫌,處心積慮,要為永昭公主扣上謀權害兄的罪名,欲借太子殿下之手,廢殺永昭公主。

    但,出人意料、驚震天下的是,認可大梁朝當有新帝的太子殿下,竟自稱無意皇位,一心向道,主動讓位與親妹永昭公主。

    一石激起千層浪,朝野大嘩,女帝一說,古未有之,然太子殿下鐵心如此,真就遁入道觀,永昭公主執掌玉璽,登上御座,以薛氏之姓。

    多年來涉朝積累,又有太子殿下拱手相讓,永昭公主集權一身,反對者明不能敵,遂暗中與同樣深恨的元氏皇族聯手,又集與薛氏舊怨難消族臣,欲發動叛亂,誅殺薛氏女帝。

    這場縝密謀劃的叛亂,看似進行順利,就在領頭的齊王元康與一眾反臣叛軍,一鼓作氣,自以為謀劃成功,就將誅殺女帝、登臨帝位之時,卻驚駭地發現對方早有準備,己方一眾,徹底成了甕中之鱉。

    天下至尊御宮的丹墀之上,平靜站望著他們這群“困獸”的,是女帝的舅舅、當朝丞相溫羨,元康見那兩名女子,一前一后緩緩走出御殿,在前之人帝袍加身,雙眸深澈,如不染塵埃,不沾心機,又似通透世間萬物,望盡一切陰險詭譎,唇際笑意玩味,難辨真意,亦令人琢磨不透話中之意,究竟是信任的打趣,還是猜疑的試探,最后的警告,只是淡淡一句,輕飄飄地落在建章宮前,如是小女孩嗔語,卻震得殿前眾人心神欲裂,“再不動手,朕就真疑你是要反了!

    有一瞬間,元康以為薛伽羅是在對自己說話,但轉瞬,他即陡然明白過來,心中恨怒滔天,既知自己已然難逃一死,也絕不容那人,踩著他的尸體,好活一世,即刻挾著徹骨怨恨,咬牙切齒地朝那臥底的女帝走狗揮劍砍去,“沈適安!”

    然,劍未落下,即有一道寒光射來,瞬間穿透了他的喉嚨,血流如注,元康徹底地啞了聲音,帶著他的帝王夢,在帝王所居的建章宮前,為定遠將軍之女陸稚芙,一箭射殺。

    風雨晦暝,叛亂被迅疾地撲殺在建章宮前,血水混著雨水,染紅了建章宮前的白石磚地,向來端嚴肅穆的天子重地,鐵器碰撞、血濺哀嚎之聲,不絕于耳,不斷隨風傳向遠處,令闔宮之人心驚膽顫,卻傳不進太上皇所居的興圣宮,傳不到太上皇的耳中。

    太上皇離這世間紛亂諸事,早已很遠很遠,他眼前所見,只有飄風急雨,耳中聽得見的,也只有凄凄雨聲,一聲聲寒涼地打在朱紅的殿窗上,也打在他空寂的心房上,空空蕩蕩地回響著,尋不到絲毫記憶與之回應,雨只是雨,只是雨而已,山河只是山河,萬物只是萬物,都與他沒有絲毫關聯。

    曾經的摔階斷腿,令太上皇在年邁之時,患有寒疾,天氣濕冷之時,斷腿處常會隱隱作痛,從前,痛也只是體膚之痛而已,今日無聲靜望秋雨的太上皇,在感覺腿痛的一瞬間,卻忽因這痛楚牽想起什么,剛微微張口,舌尖立滾出兩個名字,那樣下意識的熟悉,似原就隱含在唇齒間,深藏在心海中,已在無記憶的夜夢里,不知呼喚了有多少次。

    “……阿蘅……明郎……”

    下意識喚出這兩個名字的太上皇,卻又因不解不明,茫茫然地怔在了那里,秋雨如注,無情沖刷著天地萬物,也將他那一點牽起的心念,沖走得無影無蹤,所有的過往都如湍流的雨水,淌逝無痕,只留一人白首,迷茫地怔望著這空寂天地,形影相吊,孤家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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